庾肩吾字慎之,八歲就能賦詩,兄長庾於陵對他十分友愛。起初他擔任晉安王的國常侍,晉安王常常遷移守地,庾肩吾一直跟隨遷移。在雍州,他被任命與劉孝威、江伯搖、孔敬通、申子悅、徐防、徐詀、王囿、孔鑠、鮑至等十人抄錄眾多典籍,供給很多果品,號為高齋學士。晉安王做了皇太子,庾肩吾兼東宮通事舍人。后來擔任湘東王錄事、咨議參軍、太子率更令、中庶子。
簡文帝創(chuàng)建了文德省,設置了學士,庾肩吾的兒子庾信、徐詀的兒子徐陵、吳郡的張長公、北地的傅弘、東海的鮑至等人成為其中的人選。齊朝永明年間(483~493),王融、謝緿、沈約在文章中開始使用四聲,作為創(chuàng)新,到了這時,轉(zhuǎn)而拘守聲韻,更加靡麗,超過了以往。簡文帝在給湘東王的信中論述道:
“近來見京城的文體,鈍弱超過往常,比著學習浮華,爭相講求舒緩,既不同于比興,也背離了《風》《騷》。六典三禮,使用則有地方,吉兇嘉賓,運用也有處所,不曾聽說吟詠性情,反而模擬《內(nèi)則》之篇,執(zhí)筆寫史,又去依照《酒誥》之作。遲遲春日,反而去學《歸藏》,湛湛江水,卻是如同《大傳》。
“我既然在寫文章方面很笨拙,不敢輕易地有所指責,只是以當代的作品,依次與古代的才士相比,遠有楊、馬、曹、王,近有潘、陸、顏、謝,看他們的遣詞用心,全不相似。如果以今天的文章為是,那么就是過去的賢人為非,如果認為過去的賢士可以稱揚,那么今天的文體就該拋棄。如果說他們都是各懷己見,則不敢贊同。又當時有效法謝康樂、裴鴻臚文章的,也對他們很有疑惑。為什么呢?謝氏吐言高拔,出于自然,時而有不夠嚴謹?shù)模撬脑闫?。裴氏則是良史之才,完全沒有篇章的美感。這就是學謝而沒有得到他的精華,只是得了他的冗長;學裴則棄絕了他的所長,只得了他的所短。謝固然是精巧而不可效法,裴也是質(zhì)樸而不應羨慕。所以心猜臆斷之屬,好名忘實之類,追隨謝氏,哪是三千弟子所能趕上,遵從裴氏,害怕兩唐不能流傳。所以玉徽金銑,反而被不識貨的人所鄙視,《巴人》《下俚》,更能為郢城中的人所愛聽?!蛾柎骸非叨荒艹?,妙聲斷絕而無法尋找。竟然不精細探討,衡量文雅質(zhì)樸,雖然有異巧之心,但終究愧于高手。所以手握珍寶懷藏美玉之士,望著鄭國而知道退返;頭戴章甫腳穿翠履之人,遠見閩鄉(xiāng)而深長嘆息。詩歌已是這樣,散文卻又相同。只是墨汁不會言語,要受他們渲染,紙張沒有情感,任憑他們疊畫。太厲害了,文章的邪道橫流,竟到了這種地步!
“就像近代謝緿、沈約的詩歌、任窻、陸亻垂的散文,這些都是文章的冠冕,作品的楷模。張士簡的辭賦,周升邈的論辯,也都屬于高手,很難再次遇到。文章沒有衰落,必定會有英才,其中的領袖人物,非賢弟還能有誰!常常想作討論,無人可以交談,想念我的子建,與你共同商榷。辯明文學的清澈與混濁,讓它能如同涇水和渭水,這樣論人物,頗似汝南王。紅白已經(jīng)判定,評論有所不同,使那些身懷鼠技的人知道慚愧,濫竽充數(shù)的人自感恥辱。相思不見,多么憂傷!”
后來簡文帝即位,以庾肩吾為度支尚書。當時上游的藩鎮(zhèn),都憑據(jù)州城抗拒侯景,侯景假傳詔令讓庾肩吾出使江州去勸說當陽公蕭大心。蕭大心投降了賊軍,庾肩吾于是逃到了東部。后來賊將宋子仙攻下了會稽,懸賞抓到了庾肩吾,打算把他殺掉,首先對他說:“我聽說你能作詩,現(xiàn)在可以當即作一首,如果能夠,就可以保全你的性命。”庾肩吾揮筆便寫成了,辭采極美,宋子仙便放了他,讓他做建昌令。他于是從小路奔往江陵,曾擔任江州刺史,兼義陽太守,封為武康縣侯。死后,贈他為散騎常侍、中書令。他的兒子名叫庾信。
劉之遴字思貞,八歲能寫文章。他的父親劉虬說:“這孩子必然會以文學使我們的家族興盛。”他常常對他的兒子們說:“如果和顏氏相比,之遴是得了我的文風?!庇纱酥堇锖芊Q贊他。當時有個和尚僧惠有卓異的見識,每次到劉虬那里去,必定喊著劉之遴的小名說:“僧伽是個有福有德的孩子?!庇谑俏罩氖肿吡诉M去。
十五歲的時候,舉為茂才,進行明經(jīng)對策的時候,沈約、任窻見到他后感到非常詫異。吏部尚書王瞻曾經(jīng)等候任窻,遇到劉之遴在座,任窻對王瞻說:“這是南陽劉之遴,學優(yōu)而未仕,您這明鑒之士應該加以任用?!庇谑前阉笧樘珜W博士。任窻說:“對他進行稱贊,不如當面測試。”當時張稷新任尚書仆射,托任窻給他寫一份推辭的奏表,任窻讓劉之遴代作,執(zhí)筆立即寫成。任窻說:“荊南的秀氣,果然有異才,以后為官必定超過我。”御史中丞樂藹就是劉之遴的舅舅,御史彈劾官員的奏章,都是讓劉之遴起草。后來他做了荊州中從事,梁簡文帝到了荊州,便升遷他為宣惠記室。劉之遴好學明鑒,博覽群書,當時劉顯、韋棱都號稱記憶力強,劉之遴常常與他們一起討論,都超不過他。
逐步升遷為中書侍郎,后來任命為南郡太守。武帝對他說:“卿的母親年紀和德行都已經(jīng)很高,所以讓卿衣錦還鄉(xiāng),去盡奉養(yǎng)的天職。”轉(zhuǎn)任西中郎湘東王蕭繹的長史,太守職務依舊。起初,劉之遴在荊州府時,常常寄居在南郡,忽然夢見前太守袁彖對他說:“您以后當會成為折臂太守,就住在這里?!焙髞韯⒅囫{車的牛受驚奔跑,他從車上掉下來,摔折了胳膊,右手偏直,不再能屈伸,寫字只能以手去就筆,他哀嘆說:“難道要遭受墨刑而做諸侯么?”周舍曾經(jīng)跟他開玩笑說:“雖然并排坐位可以橫臥,卻恐怕簡陋的巷子里沒有枕頭?!焙髞硭B續(xù)兩次輔佐藩王,兩次做本郡的長官,曾任秘書監(jiān)。
后來他出京擔任郢州行事,劉之遴心里不愿意出去,堅持推辭說:“去年我命運毀于離巽,不敢東下;今年所忌諱的又在西方?!蔽涞凼蛛氛f:“朕聽說有了妻子兒女,對雙親的孝心就薄弱了,有了爵位俸祿,對君王的忠心就薄弱了。卿既然家內(nèi)滿足了,理當會忘記奉公的志節(jié)。”于是被有關部門上奏免官。后來擔任都官尚書、太常卿。
劉之遴好古愛奇,在荊州收集了古器數(shù)十上百種,其中有一個古器形狀好像盆盂,可以容納一斛,上面有涂金的字,當時的人沒有能認識的。又在東宮獻了古器四種。其中第一種,是用銅雕刻的酒器二枚,兩耳有銀刻的裝飾,銘文說:“建平二年造?!逼渲械诙N,是金銀涂刻的古樽二枚,有篆字銘文寫道:“秦容成侯適楚國之歲造?!逼渲械谌N,是外國澡罐一口,有銘文說:“元封二年,龜茲國獻?!逼渲械谒姆N,是古代制造的澡盤一枚,銘文寫著:“初平二年造?!?/p>
當時鄱陽嗣王蕭范得到了班固所寫的《漢書》真本獻給了東宮,皇太子讓劉之遴與張纘、到溉、陸襄等參校異同,劉之遴錄下了其中相異的地方幾十處,其大略是說:“按古本《漢書》說是永平十六年(73)五月二十一日己酉,郎班固上,而今本沒有上書的年月日。又按古本的《敘傳》號為中篇,而今本稱為《敘傳》。又今本《敘傳》記載班彪的事跡,而古本上說‘班彪自己有傳’。又今本的《紀》以及《表》《志》《列傳》不符合次序,而古本符合次序,總共編成三十八卷。又今本的《外戚》在《西域》后面,古本的《外戚》緊接在《帝紀》下面。又今本中的《高五子》、《文三王》、《景十三王》、《孝武六子》、《宣元六王》混雜在各篇傳記的案卷中,古本的《諸王》都排列在《外戚》的下面,在《陳項傳上》。又今本的《韓彭英盧吳述》中說:‘韓信只是個挨餓的奴隸,英布實際上是個受過墨刑的囚徒,彭越也是一個盜賊,吳芮做江湖小官。風云興起而蛟龍騰躍,結果變成了侯王?!疟緮⑹龅溃骸搓巿砸悖謩﹃J蕩,國家英才,實在要稱彭越、英布。結果變成了侯王,風云興起而蛟龍騰躍?!止疟镜谌呔碜⒁翎屃x,以幫助理解,而今本沒有這一卷。”
劉之遴好寫文章,多學古體,與河東裴子野、沛國劉顯總是一起討論古籍,因此成為好友。當時《周易》、《尚書》、《禮記》、《毛詩》都有武帝的解說,只有《左氏傳》還缺著,劉之遴便著了《春秋大意》十類,《左氏》十類,《三傳同異》十類。共合三十類上奏。武帝非常高興,下詔書回答說:“看過了所寫的《春秋》義解,考校事實討論書本,詞語雖少而意蘊深遠,編年的內(nèi)容,闡述的意義廣博。左丘明繼承了儒家的風范,公羊氏崇尚西河的學說不追隨鐸椒的闡釋,不采取瑕丘的解說。繼承胡母氏,董仲舒為盛,因循《谷梁傳》,要數(shù)車千秋。張蒼傳給左氏,賈誼承襲荀卿,源本分為流派,意旨很不相同,詳略各異,由來已久。過去我年紀較輕,研討的時間很長,自從把它丟開后,至今將近六十年。加上晚秋天短,事忙很少閑暇,半夜里就要起床,來不及翻閱研討。必須等待夏季,打算再作研究,如果溫習舊業(yè)還能隨心,另外再來回答你的提問?!?/p>
開始武帝在齊朝擔任荊州府咨議,當時劉之遴的父親劉虬隱居在百里洲,很早就與他互相聽說。武帝偶然困難,派人去向劉虬換谷子一百斛。劉之遴當時在父親身邊,說:“蕭咨議遇到挫折,怎么能夠把谷子舂好,希望拿米給他。”劉虬依從了他。武帝即位后常常懷念他們。侯景起初立蕭正德為皇帝,劉之遴當時落在了侯景那里,將要讓他交授玉璽。劉之遴預先知道了,便剃去頭發(fā)披上了法衣才免掉。在此以前,平昌人伏挺出家,劉之遴寫詩嘲笑他說:“《傳》聞伏不斗,化為支道林?!钡葎⒅嘤龅搅俗儊y,便披上了僧人的黑衣,當時人便拿他取笑。
不久避難回鄉(xiāng),湘東王蕭繹曾經(jīng)嫉妒他的才學,聽說他西上到了夏口,便秘密地送藥把他殺死。他不想讓別人知道,便自己為劉之遴做了墓志銘,給了豐厚的饋贈。劉之遴前后的文集共五十卷。
他的兒子劉三達字三善,幾歲就能清談、寫文章。州將湘東王蕭繹聽說了,便聚集了很多的賓客,召他來測試。他說理作詩,都很有條理。十二歲時,有一次聽了江陵令賀革講《禮》回來,便進行復述,不漏一句。十八歲死去。劉之遴深懷哀悼和遺憾,給他的墓題字稱作“梁妙士”,以作表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