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貍和兔子
這是片總在下雨的森林。地上總是濕滑，樹葉和矮灌木叢被雨水洗得閃閃發(fā)亮，偶爾有巨大的紫紅色花朵像小雨傘一樣撐出一片略干爽的空地，下面長滿了蘑菇。整個森林沒有其他動物，只有一只小兔子日復一日地生活在一座石頭小屋里。偶爾夜里雨停，窗外寂靜得可怕。這個時候小兔子總會從枕頭下面拿出一本古老的童話書，窩在被子里翻上幾頁，直到雨聲重又響起才安心地睡去。
有一天，趁雨停的時候小兔子出門去采野果。那是一個有點溫暖的下午。她遇到了一只狐貍。是的，就坐在她家門口的石階上，濕漉漉的毛看起來有點無精打采的。
——我很好啊。是這樣的，我很好。
——哦。那就好。
小兔子繞過狐貍走下石階，回過頭補了一句：
——門沒鎖，累了就進去歇會兒，我很快就回來。
狐貍點了點頭。
森林的夜晚總是有點冷。小兔子和狐貍一起坐在壁爐前烤著火，大聲地喝著小兔子做的奶油蘑菇湯。
——你是不是丟了很重要的東西？
——為什么這么說？
——我也不知道……只是看著你坐在臺階上的樣子，你的眼神，就覺得好像是這么回事兒。
——是啊，我丟了很重要的東西。其實……是最重要的東西。
——去找啊。既然那么重要，拼了命也要找回來啊。
——你有沒有丟失過最重要的東西？
——好像有，又好像沒有。我不知道什么是“最重要的東西”，但是如果有一天真的丟失了，我一定會發(fā)覺那是“最重要的”，而拼命去找。到時候我一定連洗臉和刷牙都顧不得了。嘿嘿。
——而我丟失的，永遠都不可能再找回來了。
為什么？小兔子很想問一句。但是看到狐貍的眼神，話到嘴邊又合著蘑菇湯一起咽了回去。
那是悲傷、疼痛、失落、寂寞、又帶著一點點怨懟的眼神。
終于她只是說，你可以住下來。
夜深了。狐貍蜷在沙發(fā)上好像睡得很沉。雨又停了，而這次小兔子沒有拿出童話書來看。她盯著狐貍的后背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『以前我害怕寂靜無聲的夜晚，才會總是拿出童話書來看。對我來說它才是最重要的吧?？墒乾F(xiàn)在狐貍在這里，夜晚不會寂靜無聲了，我也不再需要它了。
最重要的東西，可以被其他所取代么？取而代之成為更加重要的？這樣可以么？』
——狐貍，我們離開這里吧。
——為什么？
——去你來的地方，我?guī)湍阏一刈钪匾臇|西啊。
——謝謝你……但是我失去的東西，是無法找回來的。
——為什么？
狐貍沒有回答，只是望著屋檐上不斷滴落的水珠。
『到底是什么？你到底丟失了什么呢？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的……究竟是什么呢？』
——也許并不是找不回來，受點傷，努努力，也許可以……
——但我只是不想再受傷了。傷口已經(jīng)太多太多，太疼了。輕輕一碰就會疼。
狐貍輕輕撥開身上的毛發(fā)給小兔子看。深的、淺的、粗大的、細小的、平整的、猙獰的。流血的、結(jié)痂的、撕掉結(jié)痂又流出血的。但是，最深的在這里。狐貍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。
永遠永遠，不會愈合的傷口。
——是那個丟失的最重要留下的傷口？
——是啊。
——找回來，也不能愈合的傷口？
——嗯。
——那么，不管重要的東西找不找得回來，不管你在哪里，干什么，都會流著血，都會痛？
——是啊。
——如果，如果，你有了更加重要的東西呢？之前的不再是最重要的，這個更加重要的才是最重要的呢？
狐貍看著一臉急切的小兔子，淡淡地笑了。那，試試吧。
『如果我能治好你，如果那些傷口不再疼痛，不再流血，你會不會快樂一點？』
就這樣狐貍在小兔子的石頭小屋里住了下來。
每天一起出去找食物。狐貍讓小兔子坐在他肩膀上。這樣你就能看遠一點，他說。
每天一起煮奶油蘑菇湯或是做雜果沙拉。狐貍總是搶著做完大部分事情。這樣你就不會太累，他說。
每天一起看窗外的雨。打雷的時候狐貍總是捂著小兔子的耳朵。這樣你就不會害怕，他說。
每天和狐貍在一起，小兔子很開心。
——狐貍啊狐貍，我好開心啊。
——嗯，我也是。
——因為你喜歡我嗎？
——對啊，我喜歡你。
——那我現(xiàn)在變成你最重要的東西了嗎？
狐貍笑了笑，沒有說話。
——那我現(xiàn)在變成你最重要的東西了嗎？
——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永遠遙不可及的影子，高高在上以供憑吊。他們并不屬于彼此。
淚水在小兔子眼睛里打轉(zhuǎn)。
——那我現(xiàn)在變成你最重要的東西了嗎？
狐貍沉默著，沉默著。
小兔子也沒有再問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，小兔子離開了。桌子上留下一封信。
親愛的狐貍：
抱歉，我走了。
你知道嗎？之前我一直不懂什么是“最重要的東西”。我覺得這座小屋，枕頭下的童話書，每天喝的蘑菇湯，門口的大榕樹，都是重要的東西，我喜歡它們。直到遇到你。小屋比不上你，童話書比不上你，蘑菇湯和大榕樹都比不上你。
我不喜歡你，我愛上了你。
昨天聽到你的回答，我才明白什么是我“最重要的東西”。但是像你一樣，我永遠也得不到它。它將成為我心里最深最痛的傷口，永遠也無法愈合。當身處其中時才明白，有些東西確實是無可取代。
我要的是“愛”，不是“喜歡”。
我想成為你的“最重要”，而不是“很重要”。
寧玉碎不瓦全，我并不后悔。
也許我們永遠不會再見面，也許我會漸漸忘記你的樣子，但謝謝你給的傷口，讓我寂寞時、害怕時、難過時，可以想想你。我會慢慢習慣這疼痛，坦然地帶著它上路。
我的小屋留給你住，如果有一天你想離開，記得關好門。
你的小屋，我都沒有機會進去看一看。
以后遇到另一只小兔子，記得騙她，不要再說實話了。
再見。
小兔子。
狐貍拿著信，在門口坐了很久很久。
后來過了很多年。狐貍漸漸變成了狐貍爺爺。他和兔子奶奶坐在公園長椅上曬太陽。當然不是同一只兔子。——你最愛的是我嗎？
——當然是你。我們都一起過了一輩子了。
——那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嗎？
——嗯。沒有人比你更重要。
兔子奶奶像少女一樣地笑了。
狐貍爺爺出神地望著旁邊草叢里的一簇蘑菇。
——好嘞～老頭子，回家吧。
你做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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