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譯

　　己卯二月初一日木公命令大把事把家中收集的黑香白銀〔十兩〕饋贈我。下午，在解脫林東堂設(shè)宴，地下鋪著松毛，讓楚雄府姓許的學(xué)生陪宴，并用銀杯、綢緞酬報。〔兩只銀杯，一匹綠給紗?！秤邪耸N大菜，排列得很遠(yuǎn)，不能辨認(rèn)其中哪道菜是什么味。到傍晚宴席才散。又把一桌席饋贈許生，分別搞勞眾差役。初二日進(jìn)入木公所居住的解脫林南凈室，木公相迎、設(shè)席位和前次一樣。告別后，仍然回到解脫林。昨天陪宴的許君來，用白銀把酬報我的綠絡(luò)紗換去。下午，木公又命大把事來，請我為他編撰的《云菠淡墨集》作序。

　　初三日我把敘稿送進(jìn)去，木公又讓大把事來致謝。所饋贈的酒果有白葡萄、龍眼、荔枝等珍貴品種，還有酥餅油線、〔像頭發(fā)絲一般細(xì)，中間纏著松子肉做的片，十分松脆?！嘲l(fā)糖〔白糖制成絲，比頭發(fā)還細(xì)，千條萬縷，合揉在一起，用細(xì)面摻拌，拌合后才不膩。〕等奇特點心。

　　初四日有個雞足山僧人把在省城中抄錄好的《云菠淡墨集》交給木公。木公就讓大把事拿給我看，請求進(jìn)行校正。僧人寫的洪武體字雖然很工整，但錯字極多，既錯落無序，又重疊顛倒得很厲害。我大致把錯誤校正，而且說此書應(yīng)當(dāng)分門編類，可能才沒有錯落重出的毛病。晚上就把書交進(jìn)去。

　　初五日木公又讓大把事來致謝。說明天有祭奠先圣先師的活動，不能在這里逗留，特地讓一名大把事前來聽候分咐。請求再停留數(shù)日，麻煩將《云菠淡墨集》分門標(biāo)類，如同我在前所說的那樣。我同意了。寫信向木公致謝，并且請求去忠甸，觀覽那里鑄的三丈六尺高的銅像。午后，木公離去，寫信答復(fù)我，說忠甸都是藏族，路上強(qiáng)盜多，不能前往。大概是大把事從中阻止，怕窺看他們的轄境。這一天，送來油酥面餅，又大又多，一天吃不完一枚。初六日我留在解脫林校書。木公雖然走了，仍然不時派人送來酒果。有像鵝那么大的生雞，全身都是油，色黃而體圓，肥到了極點。我喜愛這種雞，讓顧仆腌為臘雞。

　　解脫林傍靠在白沙塢西部的山上。這座山在雪山之南，十和后山之北，和東部的翠屏、象眠等山連接聳立，隔白沙塢為黃峰后塢。解脫林坐落在山腰，寺門東向，以翠屏山作為案山，是麗江府第一的寺廟，即使是雪山的玉龍寺，也趕不上。寺的門廊臺階都極其工整，而正中的殿不宏偉，佛象也不高大，但修飾莊嚴(yán)，壁宇清潔，都是其它地方所沒有的。正殿背后，層層的高臺拱起，臺上建有法云閣，閣為八角，屋脊層疊，極其宏偉壯麗，閣中存放著萬歷（1573?1620）時朝廷所賜的藏經(jīng)。閣前兩邊有廂房，我住在南廂房中，兩邊廂房之外，南面有圓殿，用茅草蓋頂，中間其實是磚繞成的。佛像是用白石刻成的，十分古樸而精致。殿中只有一座佛像，沒有其它塑像列在旁邊，很有清凈的意境。殿前就是僧人吃齋的食堂和廚房。北面也有一座圓閣，閣上開有一層窗子，閣前有三間樓房，雕出花紋的窗子，房屋隔板，都裝飾得金碧輝煌，是木公休息的地方，門關(guān)著而不打開。樓前就是設(shè)宴的場所。靜室在寺右坡上，門也向東，有三層房屋，都不太宏偉寬敞，四周環(huán)繞的墻只到肩高。但高大的松樹繁多，很富有煙雨云霞之氣。聽說從這里上去，還有拱壽臺、獅子崖，因為忙于校書，都來不及攀登。初六、初七日連日校對、分門標(biāo)類，分全書為八個門類。因為大把事等候久了，我心中不安，于是連夜挑燈，三更時才睡。這天晚上完成后，就寫信交給大把事，信中說書已經(jīng)校對完了，聽說有古岡勝地，不知能否派向?qū)矣斡[一次？古岡一名值鑼，在府東北，有十多天的里程，山上有數(shù)個中空的洞，山中有四個池子，一池水一個顏色，都異常清澈，各放光彩。池邊有三座峰正正聳立，特別凝雪瑩白，是這里的雪山所趕不上的。木公多次想去一次古岡，眾大把事說不能去，全力阻止，數(shù)年后才得以去成，畫了占岡圖形然后返回。圖如今在解脫林后樓的壁上，北面和法云閣相對，我察對圖而知道了這一勝地。并且向住持僧純一詢問此地，純一說那里真正修行的人很多，各人住一個洞，能夠絕食斷糧，其中為首的有神異，用手能將石頭捏成粉，用腳能把坡踏為洼地，年紀(jì)很輕卻能預(yù)測未來。木公準(zhǔn)備去那里，還未成行，他事先和當(dāng)?shù)厝苏f，有貴客來到，當(dāng)?shù)厝烁酉嘈藕统缇此?。所以我十分神往并盼望去一次?/p>

　　初八日天亮，大把事帶著書冊急行而去，我遲遲起床。吃飯后天氣雨色霏霏。純一和尚贈送我古磁杯、薄銅鼎以及芽茶，作為煮水泡茶之用。備好馬，和純一告別后下山。稍往北，就轉(zhuǎn)向東下，路很陡，二里到達(dá)山麓。路北有溝澗，從雪山東南延伸下來，順溝澗往東走半里，有木橋。渡過溝澗往西北翻山是去忠甸的路；我從橋南往東行，半里，轉(zhuǎn)向東，這是崖腳院，靠山向東。這里住房連接不斷，其中大多是木板房、草房。瓦房都是頭目的家，屋角全部插有兩面小旗作標(biāo)志，風(fēng)吹得小旗翩翩，在夭艷的桃花和素雅的李花之間飄揚。紅色的桃花瓣略帶隔夜的雨滴，碧綠的樹林籠罩在早晨的云煙之中，我獨自騎馬穿過樹林，風(fēng)雨凄涼，反而形成這種佳境。院東南的村舍間有洼地，干涸無水，卻還有亭臺堤柳，是從前湖泊周圍的園林亭臺，如今成了廢壑。又往南二里，有下陷很深的枯澗，是雪山東南之溪往南流入中海的河道。如今這股水被引向東順塢脊流，沒有一滴水往下流入澗中，只有石橋橫跨在溝澗上。過到橋東，就往南順著引來的水走，四里，看到十和村在西邊，很興盛。村南是中海，看著中海往東南行，一直向北伸去的大路，是去白沙的路。往南走四里，塢中有橫跨東西的枯澗，一座小石橋跨向南岸。又往東走五里，往東眺望象眠山已經(jīng)近了。以前通事答應(yīng)帶我觀看象鼻水，到這時就往東南從田間走，二里，抵達(dá)山下。水從坎下的洞中向西流出，洞小而且不止一個，于是溢出來的水成為大溪，轉(zhuǎn)向南流去。二里后分為兩股水，一股沿象眠山往南流，一股順塢中倒流進(jìn)峽谷，流過小石橋，又分成兩股，夾在路東西兩旁流。五里，到黃峰山北，所引來的水，一股從山后分流而去，一股往東順黃峰山往南流。才知道黃峰山脈，從象鼻水北面的山坡順山塢垂下來往南延伸，到這里聚結(jié)成小峰，立在山塢口，東部的象眠山也往南延伸到這里結(jié)束，西部的山從中海西南向北環(huán)繞，與十和后山相連接。南部又橫著敞開東西走向的大山塢，南部主峰山脈，從西向東在前面橫列為案山，上面的烏龍峰，單獨在西南方聳立為文筆峰，木家院南峰，在東南方環(huán)峙雄關(guān)。眾多的大山之中，以小山為主，是因為黃峰山為木氏開創(chuàng)了千代的功業(yè)。從黃峰左側(cè)往南上后向西轉(zhuǎn)，又一里，走出其南，于是麗江府署向東對著溪水坐落，象鼻水環(huán)繞在前，黃峰山聳立在后。聽說府署內(nèi)樓閣極其盛大，很多地方膺越制度，所以不在府署接見客人。

　　在不到黃峰三里之前，有名把事拿著信，帶領(lǐng)一人挑著酒和肉，冒雨而來，以為我還沒離開解脫林。和他們一齊從府署前經(jīng)過，渡玉河橋，又往東走半里，仍然到通事家的小樓休息。閱讀木公的信，是請我向黃石齋求寫敘文，以及要我寫信，準(zhǔn)備派人到省城邀請吳方生。在這之前，木公和我面談天下的人物，我說：“唯一的完人就是黃石齋。他的字畫是翰林院的第一名，文章是本朝第一名，人品是天下第一名，學(xué)問直接承接周、孔，是古今第一。但這人不容易見，也不容易求?！蹦竟谑情g：“可以親身受到教益的，例如陳、董等人后，還有人嗎？”我說：“人品很難。陳、董賢哲的行跡，后來也沒見有人繼承，即使有，哪里能招致得來？但是，遠(yuǎn)則萬里沒有誰相伴，而近則前生、今生、來生自然相遇。有個吳方生，是我的同鄉(xiāng)，如今因為守邊疆而在省城僑居。這個人天子不能殺，死生不能動搖，有文有武，學(xué)問德行皆備，這也是不能失掉的機(jī)遇。”木公間能不能邀請得來，我即答應(yīng)寫信介紹，因此有現(xiàn)在的請求，這樣看來木公還不知道我回到府城了。使者拿著回帖返回。在前收下書的大把事來到，按照木公的命令致謝，而且說古岡也難得去，萬萬不能不作考慮就去赴不測。大概也是他的托辭。但是聽說去年冬天也曾對吐蕃用兵，不利，傷了好幾個頭目，至今沒有恢復(fù)，很鑼、古宗都和麗江府北部邊境相接，途中令人十分恐懼，外鐵橋也被燒斷。這一天陣雨不時地下，從樓上往北眺望雪山，隱隱約約、浮現(xiàn)不定，往南窺視壩子，桃花柳樹繽紛，因此舉飲滿杯的酒。

　　這一帶極其畏懼出天花。每十二年中遇到虎年時，就出一次天花，互相傳染，死亡的人不斷。然而大多數(shù)人都能躲避開而免于被傳染。所以每到虎年，沒有出過天花的人，多數(shù)都躲進(jìn)深山窮谷，不讓人知道。府城和邊鎮(zhèn)之間一有傳染上天花的人，立即把他遷到九和，斷絕往來，道路被截斷，禁令很嚴(yán)?！簿藕褪躯惤喜康倪呮?zhèn)，在文筆峰南山主脈之外，是與劍川州接壤的地區(qū)。〕靠躲進(jìn)山谷而避免染上天花的人占一半，而且已經(jīng)五六十歲的人，仍然惴惴不安地逃避。木公襲知府職的長子和第三子都沒出過天花，因為去年是戊寅年，各自在山中躲避，跨年了還沒回來。只有第二、第四子，〔名宿，最近考入鶴慶府學(xué)宮?！扯家殉鲞^夭花。木公讓第四子用書信來問候，請求到木家院研討文章。

　　初九日大把事又捧著禮物來致謝，酬勞校書的工作?！茶F皮褥子一床，黃金四兩?！衬竟謱懶耪埼揖幾峨u山志》，并懇請明天到木家院為第四子改文章，然后出關(guān)。木家院有很大的山茶，用山茶送別代替折柳。我答應(yīng)了。這一天天氣仍然沒晴，還在通事的樓上休息。

　　這里的風(fēng)俗新年正月重視祭天的禮儀。從元旦到元宵后的二十天內(nèi)，舉行數(shù)次才結(jié)束。每一次祭天后，大把事設(shè)宴宴請木公。每輪完一遍，那些好事的人家要花費一千多兩銀子，因為要祭獻(xiàn)金壺八寶。

　　這里的土地，三年輪種一次稻谷。當(dāng)年種稻谷，次年就種豆菜之類。第三年則休耕不種。又到次年，才再種稻谷。這里的土著居民都是磨蘿。本朝初年到這里戍守的漢人，如今都隨當(dāng)?shù)氐牧?xí)俗了。因為本朝初年也是軍民府，如今則不再知道還有軍人了。只分官姓和民姓，官姓為木，〔最初都姓麥，從漢代到本朝初年。太祖皇帝時才改為姓木?！趁裥諡楹停瑳]有其它的姓。麗江府北邊就是古宗。古宗的北邊就是吐蕃。他們的習(xí)俗各不相同。

　　古宗北部邊境雨少而只有雪，絕對沒有打雷聲。古宗人往南方來，到麗江府才聽到雷聲，認(rèn)為是奇異的事。麗江府北，去忠甸的路上有北巖，高寬都有三丈，崖石白色而且面向東方。每當(dāng)旭日東升，人們穿著彩色衣服來到北岸下，于是整塊崖石上就會浮彩騰躍，煥然奪目，而且紅色尤其鮮艷美麗，如同鏡子的流光，彩霞的幻影。太陽升高后則不再是這樣了。